在西班牙的卡斯蒂利亚(Castile)和拉曼恰(La Mancha)旅行时常有一种苍凉的感觉,这或许同地貌有关。偶然,你遇上大片种植谷物或橄榄树的农田,但多数时间面对的是平坦裸露,被太阳晒焦的土地,一直延展到天边。有时,你会看到在远处悬崖上有个小村落,或者城垛的遗迹,或者废弃了的瞭望塔,彷佛提醒你这里进行过的无数次战争。转过一个山崖,你看见牧人驱赶着牛群在山路上缓缓行走,如同沙漠里的蹒跚前进的骆驼队,古老而永恒。

旅行者常用“严厉”(stern),“惨淡”(bleak),“悲凉”(desolate)来描写西班牙大多数内陆地区。这里的风景不及江南的灵秀和温润,没有森林或茂密的植被,但有一种“大漠孤烟直”,“天苍苍、野茫茫”的万丈豪情,待久了难免生出几分侠客之气来。你进入西班牙南部的安达卢西亚(Andalusia)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图画。内华达山脉(Sierra Nevada)高耸入云,花岗岩的山体和白雪皑皑山峰在夕阳下奕奕生辉。海拔较低的山谷里植被茂密,桃金娘(Myrtles)和蔷薇盛开。一片生机盎然。这里,自古以来,就是富饶的地方,盛产柑橘,无花果,橄榄,向日葵等农作物。

西班牙名城格拉纳达(Granada)就是建造在这种兼有粗旷和精致的环境里。作家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将格拉纳达形容为“最风景如画的城市,座落在我所见过的最可爱的景观之中。”然而,安达卢西亚乃至整个西班牙旅游的皇冠之珠却是在阿罕布拉宫(Alhambra)–号称是阿拉伯世界外最美的阿拉伯风格建筑。

阿罕布拉的传说

位处内华达山脉的一座山峰之上,被阿拉伯诗人比喻为“绿宝石之上的一颗珍珠”,阿罕布拉宫是历代格拉纳达苏丹王的居所。被亚洲情调辉煌而精致的奢华所环绕,他们统治着这块引以为自豪的人间天堂。阿罕布拉宫始于13世纪中叶,Nasrid王朝的开创者穆罕默德一世建设城堡和宫殿以对抗日渐强大的基督教诸国。建设的工程浩大,花费甚巨,当地人认为穆罕默德一世具有某种魔法至少会炼金术,才能变出这么多金子把这样的工程完成。但事实上阿罕布拉宫的建设花费了200年的时间,各代的苏丹王对它都有所增加,一直到15世纪的中叶,它现在的风貌基本形成。

1828年,身为作家,学者,外交官的美国人华盛顿·欧文来到格拉纳达,他准备写一本书有关西班牙人征服格拉纳达历史长卷,要在当地进行研究工作。欧文在格拉纳达停留了几个月时间,甚至住进王宫的一间空屋里。他到处进行实地考察,收集民间传说,并将所见所闻纪录下来。欧文后来将这些原始资料整理发表 – 这就是《阿罕布拉的传说》(Tales of the Alhambra)。

“有多少传奇和故事,真实而且精彩的; 有多少爱情,战争,游侠的歌曲和民谣,阿拉伯的和西班牙的,同这个东方的宫殿联系在一起。”欧文在书中写到。

当欧文来到格拉纳达的时候,阿罕布拉宫已经被忽略了几百年时间,处于相当破败的状态,一些赤贫的人住在其中,胡乱地搭造违章建筑。每当一座塔楼倒塌了,他们就把石头般回家。当时正值拿破仑占领时期,一队法国士兵驻扎在附近,他们还故意毁坏阿罕布拉宫的一些建筑。阿罕布拉宫处境危险,随时都有湮灭的可能。

华盛顿·欧文的《阿罕布拉的传说》集游记,传说,历史纪录,个人观察于一体,具有很强的史料价值。更重要的它是用英文写的,让很多西班牙之外的读者对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历史性建筑重新产生了兴趣。随之而来的大规模修复工作把这座摩尔建筑的代表作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摩尔人最后的叹息

我在“浪漫的中世纪”一文中谈到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Isabella)女王刚刚登基就遇上了重大挑战 –有人同她争夺王位。这是亲戚之间的战斗 – 主角是伊莎贝拉同她的侄女(亨利国王的女儿)Joanna。两个人的背后都有外国势力,伊莎贝拉因同费德南的婚姻得到了阿拉贡的支持,Joanna被许配给葡萄牙国王阿方索,葡国以此为理由卷入冲突。这场被称为“卡斯蒂利亚继位战”的冲突进行了4年时间。1476年,费德南和伊莎贝拉指挥的军队击败葡军,平息了反叛,伊莎贝拉算是做稳了王位。但同葡萄牙的战争又继续了3年时间,从陆地打到海上,最后以平手告终(葡萄牙在海上取胜,卡斯蒂利亚在陆地站上风)。

同葡萄牙的战争结束,伊莎贝拉终于腾出手来对还在顽抗的格拉纳达酋长国做出致命一击。伊莎贝拉知道这场战争会多么艰难,她花了3年时间准备,屯积粮草,在欧洲各地购买军火,而敌人还蒙在鼓里。1482年格拉纳达的决战拉开序幕,一打就是10年时间。

费德南和伊莎贝拉在战争中展示出他们是一对令人生畏的侠侣。费德南这时早已不是当年愣头小伙,身经百战,不但勇猛过人而且诡计多端,善于挑动利用穆斯林内斗渔利。费德南在前方坐镇指挥,伊莎贝拉在后方做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保证军火,粮食,物资源源不断送到前线。这时卡斯蒂利亚国库空虚,她写信向罗马教皇要钱,因为这是宗教战争;她呼吁贵族们拿出钱来,因为这是爱国;她甚至把自己的皇冠,王杖,珠宝,包括费德南送她的结婚礼物红宝石典当出去筹集战争的经费。有时战争进展不顺利,卡斯蒂利亚的将士多有怨言,费德南就会让老婆到前线露个面,顿时士气大振。后来连敌人都认为伊莎贝拉有魔法,不然她为什么一出现形势就发生逆转?

1487年,在围城三个月后海港城市马六甲(Malaga)陷落;1489年,苏丹国另一重镇Baza在被围六个月后陷落;这时格拉纳达已经是风雨孤城,但战争依然继续。格拉纳达的围困战从1491开始,八个月过去了,摩尔人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内部派系还在争斗。最后一任苏丹王Boabdil面临着艰难的选择,要么全城几十万人饿死,要么城破遭屠宰,要么开城投降。1492年1月2日,Boabdil苏丹离开了格拉纳达,向费德南和伊莎贝拉投降并交出了城门的钥匙。摩尔人在西班牙近八百年的统治终于结束了。

Boabdil后来发现在基督徒统治下活的很难受,决定自我流放到北非去。他带着全家登上Alpujarras山前往海边。山顶之上,Boabdil回头再最后看一眼阿罕布拉宫,不禁潸然泪下。这时他妈还不依不饶,说到:“你真行,像女人一样哭泣因为你不能像男人一样保卫它。”这个倒霉的末代苏丹这时连死的心都有了。

天主教君王受降图(by Francisco Pradilla y Ortiz)

重回伊甸园

月光下,我们穿行在格拉纳达老城蜿蜒起伏的小巷里,登上制高点圣尼古拉斯广场。展现在眼前的是在月光和灯光映照下的阿罕布拉宫。恢弘的宫殿和城堡就像停泊在城市上空的一艘船,华丽的皇家三桅船,身披金纱,如梦如幻。导游说,冬天如果你运气好能会遇上达罗山谷的薄雾袅袅升起,古老的宫殿变成了一个飘渺的存在,悬浮在半空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一行人进入城堡参观。阿罕布拉宫的外城粗旷实用,看不出里面宫殿的精美和迷人。当你穿过沉重压抑的军事堡垒进入摩尔人王宫时突然有种眼睛一亮的感觉。瓷砖镶嵌,精美木雕和华丽的stucco布满了每一个表面。他们的韵律,繁复的几何形状,阿拉伯文流畅的书法,都有一种奇怪的舒缓作用。这是一座感官的,喜悦的,华丽轻盈的建筑,如同夏夜一个童话故事中的最美妙的产物。

你从一个铺满瓷砖的房间,转入雕梁画栋的门廊,再走到流水潺潺的庭院,阿罕布拉慢慢启动它魔法。在这座古老宫殿中漫步,从议事堂的宏大壮观到后宫的私人隐秘,就好像是一系列的惊奇:很普通的门,美丽但不显眼的通道,一个意想不到的转弯,突然间展开的是“桃金娘庭院”(Court of the Myrtles),喷泉,长长的倒影池和大理石的圆柱,你的心差点停止跳动。成荫的树木,盛开的鲜花,处处流水喷泉,浓浓的阿拉伯风格的厅堂和拱顶,你终于明白为什么摩尔人将这里视为人间的伊甸园。走累了,再听一曲弗郎西斯·德雷加的名作“阿罕布拉的回忆”(Memories of the Alhambra),你的心随着悠扬的吉它声又回到当年穆斯林王国的浪漫与辉煌。

白露为霜注:1492年征服格拉纳达不但是西班牙历史上一件大事,对世界来说也意义非凡。见证天主教君王受降仪式的人群里还有一个人 – 克里斯多弗·哥伦布,对了,就是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战争刚结束几个月,三条船离开了西班牙港口Palos de la Frontera,哥伦布是船队的总指挥,而背后赞助者就是伊莎贝拉和费德南。不久,好消息传来,哥伦布发现了去“亚洲”的近路。

以下照片均摄于2015年夏天

阿罕布拉宫夜景

阿罕布拉宫的城楼和工事

The Hall of the Mexuar

布满整个房间的阿拉伯风格的雕花

从王宫向外看,风景如画

精美的雕饰

桃金娘庭院 (Court of the Myrtles)

The Hall of the Abencerrages 拱顶

阿罕布拉宫内景

Hall of the Mocarabes

Hall of the Mocarabes另一个角度

阿拉伯风格的喷泉

彷佛是镂空的梁柱

雄狮的庭院(The Courtyard of Lions)

华盛顿·欧文住过的房间

雄狮喷泉

雕花精美的拱门

王宫的花园

格拉纳达城市

王宫的花园

皇家花园简那利法(Generalife)的喷泉

在简那利法遥望阿罕布拉宫

简那利法美景

简那利法的水池和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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