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迪·艾伦(Woody Allen)八十岁了:纽约丽人带您重温他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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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中能获得一次奥斯卡奖几乎是所有电影人的梦想,说几乎, 就是也有例外的人士, 最为著名的恐怕就是在纽约出生成长, 生平最爱纽约的伍迪·艾伦(Woody Allen) , 这个在下个月一号就要满八十岁的可爱老头是这样评论奥斯卡的,“评奖什么的最傻了,我没法忍受别人评价我,如果他们说你配得到这个奖你就接受了,那么下次他们说你不配的时候,你也得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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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迪·艾伦(Woody Allen) 曾23次获得奥斯卡提名、四次获奖,13次获得金球奖提名、两次获奖,但无一例外的都没有现身领奖, 甚至金球奖去年颁给他终生成就奖, 他也不曾现身, 让主办单位颇为尴尬。 事实上他唯一的一次参加颁奖典礼是在9·11发生后的2002年奥斯卡颁奖典礼上,那次他也并不是为了领奖,而是作为纽约城市大使感谢好莱坞在9·11之后对纽约的支持。因为他热爱纽约,想向这座伤愈中的城市致敬——尽管他的电影经常嘲笑这座大都会的黑暗与冷漠。
有人说, 有了伍迪艾伦, 谁还会需要茶余饭后的小说, 今天纽约丽人带您读读这个可爱老头的作品, 感受一下他的独具一格的幽默,带有明显的纽约知识分子风格,荒诞不经、插科打诨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开玩笑:颠覆传统价值,戏仿经典文本。
下面这个短篇选自《门萨的娼妓——伍迪·艾伦幽默文集》2004年12月由三联书店出版,本书结集自伍迪·艾伦发表于《纽约客》、《新共和》等刊物上的各类文章,在英语国家曾由兰登书屋以三册单行本出版(《扯平》,1971;《不长羽毛》,1975;《副作用》,1980),长销不衰。《门萨的娼妓》是其中一篇小文的题目,在中国出版时选做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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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应
Woody Allen
孙仲旭 译

我一见钟情而且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康妮•查森,她也回报了我的热情,这是在中央公园西路前所未有的奇迹。她个子高,金发,高颧骨,是个演员,学者,万人迷,但显然不合群,她还拥有富有洞察力、令他人相形见绌的智慧。在魅力这方面,只有她身上每段曲线表现出来的放荡和十足的色情味才有得一比。她是派对上每个小伙子的向往对象,风头无人能及。她居然会看中我,哈罗德•科恩——骨瘦如柴,长鼻子,二十四岁,初露头角的剧作家和倾诉狂——这就像八胞胎一样不合逻辑。确实,我在说俏皮话上有一套,而且似乎可以无所不谈,然而这个天造地设的人儿居然这么快、这么彻底地单单看上我,我还是大吃了一惊。

“你真可爱。”她对我说。我们一边靠着书架热情洋溢地交谈,一边喝着葡萄酒,吃着小食品,已达一小时之久。“我希望你会给我电话。”

“电话?我现在就想跟你回家呢。”

“哦,太好了。”她卖弄风情地微笑着说,“事实上,我还以为我没能让你很动心呢。”

我装出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而血液在我的动脉中激荡,冲向意料中的地方。我脸红起来,老习惯了。

“我觉得你特棒。”我说,这更让她热情洋溢到了十分。事实上,我对她这样爽快答应准备不足。我因为喝酒而产生的骄傲自大是想为将来打下基础,好让以后真的提议闺房相见时——比如说,一次慎重的约会之后吧——就不会完全令她震惊,并破坏某种可悲地培养起来的柏拉图式关系。然而,尽管我是个小心谨慎、满怀内疚、自寻烦恼的人,但这天晚上是我大显身手之时。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和康妮彼此喜欢,这不可否认。短短一小时后,我们就在床上跳芭蕾舞般翻腾起来,以在感情上完全投入的方式,完成了表现人类激情的匪夷所思的舞蹈。对我来说,这是我所度过的最色情和最满足的欢娱之夜,事后,她放松而且心满意足地枕在我胳膊上时,我在想命运到底会怎样收回我躲不过的欠债。我很快就要瞎掉吗?要么变成截瘫患者?哈罗德•科恩会被迫支付怎样可怕的高利贷,宇宙秩序才有可能保持和谐?但是后来就全来了。

接下来的四星期没有任何异常。我和康妮互相研究对方,每项新发现都让我们高兴。我发现她头脑敏捷,令人兴奋,反应迅速;她想象力丰富,话题十分广泛。她可以讨论诺瓦利斯,并能引用《梨俱吠陀》,科尔•波特每首歌的歌词她都了记于心。在床上,她百无禁忌,乐于尝试,真的是个来自未来的孩子。若说不好的方面,那就是得苛刻点才能挑出她的毛病。确实,她可能一时喜怒无常。在餐馆点菜时,她每次都会更改已经点好的菜,而且总是在已经晚得不合适时。每次我向她指出那样对侍者或者厨师不公平时,她都会生气。她还每隔一天无一例外要变换饮食,对于关于减肥的时髦理论,她全心全心地信奉其中一种,然后又弃之不顾,喜欢上新的。倒不是说她哪怕有一点点超重,恰恰相反,她的身材能让《时尚》杂志的模特儿眼红,但她还有种能跟弗朗茨•卡夫卡相比的自卑情结,让她不时痛苦地自责。她嘴里的自己,是个又矮又胖的小人物,想当演员根本没戏,更别说当契诃夫了。我的安慰话有一定的鼓励作用,我一直在说,可是我觉得,如果单凭我快乐地沉缅于她的头脑和身体这一点还不能说明她的魅力,那么无论多少话,都不可能说服她。

过了差不多六星期美妙的浪漫时光后,她的不安全感有一天全面露头。她的父母在康涅狄格州要开一次烧烤野餐会,我终于要跟她的家里人见面了。

“爸爸很棒,”她崇拜地说,“长得很帅。妈妈漂亮。你的父母也是吗?”

“我不会说漂亮。”我承认道。事实上,我对我家里人的长相观感很差,我把母亲这边的亲戚比做通常在细菌培养皿中培养的某种东西。我对我的家人看法很苛刻,我们都经常互相取笑,也吵嘴,但是走得很近。确实,我这辈子没听到我的家里人嘴里说过一句好话,我怀疑自从上帝跟亚伯拉罕立约以来就没有过。

“我的家里人从来不吵嘴,”她说,“他们一起喝酒,不过他们真的有礼貌。丹尼不错,”那是他弟弟。“我是说他跟一般人不一样,但是很可爱。他会作曲。”

“我很想跟他们都见见。”

“希望你别爱上我的小妹妹,林赛。”

“噢,没问题。”

“她比我小两岁,很聪明,很性感,每个人都对她神魂颠倒。”

“听着很不错喔。”我说。康妮摸了摸我的脸。

“我希望你别喜欢她超过喜欢我。”她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这让她得体地讲出了她的担心。

“我倒不担心。”我向她保证。

“不会?发誓吗?”

“你们俩有竞争?”

“不是。我们彼此相爱。不过她脸长得像天使,身段丰满性感,像我妈。她智商很高,幽默感也好得不得了。”

“你漂亮。”我说着吻了她。不过我得承认,那天余下的时间里,我一直对二十一岁的林赛•查森想入非非。我的天,我心想,万一她就是位神童呢?万一她真的像康妮描述的那样令人无法抗拒又当如何?我难道不会被她深深吸引?一位具有惊人美貌的康涅狄格州沃斯普女孩,叫林赛——还是林赛呢!——她有着甜美的体香,笑声如银铃一般,就凭我的软弱意志,难道不可能让我这个被迷住的、但还没许诺的人从康妮那里掉头去干新鲜的淘气事?毕竟我只认识康妮六个星期,尽管跟这个女人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却还没有达到对她死心塌地的程度。不过话说回来,林赛可得是他妈的特别出色,才有可能在这场欢笑和欲望(正是因为这两种因素,让过去的六星期成了场狂欢)令人眼花缭乱的风暴中引起一点波动。

那天晚上,我跟康妮做了爱,但睡着后,是林赛不请自来出现在我梦中。可爱的小林赛,迷人的高才生,长着电影明星的脸蛋,又有公主般的魅力。我辗转反侧,半夜时醒了,有了奇怪的兴奋感和不详的预感。

到了早上,我没那么想入非非了。早饭后,我和康妮就启程前往康涅狄格州,带了葡萄酒和鲜花。我们在秋天的乡间驱车,听着调频电台里的维瓦尔第,一边各自发表对那天的艺术和休闲时段的看法。后来,当我们经过查森家的莱姆牧场的大门前,我再次纳闷我是否将被这位了不起的妹妹震个目瞪口呆。

“林赛的男朋友也来吗?”我以充满内疚的假声试探着问。

“吹了。”康妮解释道,“林赛每个月都会吹掉一个。她总是叫人伤透心。”嗯,我心想,首先嘛,她是可以追的。她有可能真的比康妮更让人兴奋?我觉得这难以相信,不过我还是让自己准备好面对任何结果。任何结果,当然是,不过那个凉爽而晴朗的星期天下午所发生的实属例外。

我和康妮也参加了烧烤。这次烧烤会上,有狂欢,也有纵饮。我挨个见到了康妮的家庭成员,他们分散在一大帮时髦而有魅力的人中间。尽管林赛妹妹的确一点不错,就是康妮形容的样子——标致,卖弄风情,可以跟她聊得有趣——但是和康妮比起来,我并没有更喜欢她。两者中,我仍觉得对姐姐更倾心得多,而不是对二十一岁的瓦萨女子学院毕业生。唉,让我不可救药地爱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康妮那位出色之极的妈妈爱米莉。

爱米莉•查森,五十五岁,体态丰满,皮肤晒成了褐色,脸盘令人销魂,灰白色头发梳向后面,丰满诱人的曲线显出的是完美的弧度,宛如一尊布兰库西所制的塑像。性感的爱米莉,她灿烂而纯真的微笑和发自胸腔的洪亮笑声一起,制造出一种无法抗拒的热情和诱惑。

我心想,这家人都有什么样的细胞质啊!真是出类拔萃的基因!而且是具有一致性的基因,因为爱米莉•查森似乎像她女儿一样,跟我相处自然。她显然喜欢和我说话,因为我独占了她的时间,也不管那天下午别的客人。我们谈摄影(她的爱好)还有书。她当时正在读一本约瑟夫•海勒的书,读得很开心。她觉得这本书很有趣。往我的杯子里加酒时,她迷人地笑着说:“天哪,你们犹太人可真有外国味。”外国味?她应该只用去认识一下格林布拉特夫妇就行了,或者米尔顿•沙普斯坦夫妇,他们是我父亲的朋友。或者在此问题上,去认识我的表哥托瓦也行。外国味?我是说他们人不错,不过他们没完没了地争论治疗消化不良的最佳方法,要么应该坐得离电视远些,这可几乎谈不上有什么外国味吧。

我和爱米莉聊了几小时电影,也谈了我在戏剧方面所抱兴趣和她对拼贴画制作的新兴趣。显而易见,这个女人有很多创造性和思想上的需求,为了这样那样的原因,仍然郁积在心里。不过她对自己的生活显然并非不满足,尽管她和丈夫——约翰•查森,他是那些你想让他们为你开飞机的人的老一号版本——也卿卿我我地拥抱并一起饮酒。确实,比起我的父母——他们令人费解地已经结婚四十年(似乎是出于怨恨)——爱米莉和约翰就是伦特夫妇了。司空见惯的是,我的父母就连说起天气时,都不免又是指责,又是反唇相讥,就差拔枪交火。

到了该回家时,我很不开心,离开时,心里盛满了跟爱米莉有关的梦想。

“他们挺好,不是吗?”我们向着曼哈顿疾驰时,康妮问道。

“很不错。”我表示赞同。

“我爸顶呱呱吧,很有意思。”

“嗯。”事实上,我跟康妮的爸爸几乎没聊上十句话。

“我妈今天特别精神,好久没这样了。她刚得过流感呢。”

“她真不简单。”我说。

“她照的相片和做的拼贴画都很棒,”康妮说,“我希望我爸更多鼓励她一下,而不是现在这么老式。他就是对艺术中的创造精神提不起劲头,从来没有。”

“太糟糕了。”我说,“我希望你妈妈这么多年来没有太泄气。”

“一直是。”康妮说,“林赛呢?你爱上她了吗?”

“她可爱——不过比不上你,至少对我而言。”

“这我就放心了。”康妮笑着说,然后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我是个糟糕透顶的坏人,当然不能跟她说我想再次见到的,是她那位不可思议的妈妈。然而就算我在开着车,我的心思仍像电脑一样咔哒咔哒、一明一暗,希望设计出一个计划,以便跟这位难以抗拒的出色女人偷偷多待些时间。你如果问我想让它往哪个方向发展,我还真的说不出。我只知道当我在冷冷的秋日夜风中开车时,弗洛伊德、索福克勒斯和尤金•奥尼尔正在某处大笑。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设法跟爱米莉•查森见了许多次面,通常是和康妮一起清清白白地三人行,我们跟爱米莉在市里见面,带她去看博物馆或者听音乐会。有一两次遇到康妮忙,我就跟爱米莉单独行动。这让康妮开了心——她妈妈跟她的情人竟然成了这么好的朋友。有一两次,我想办法到了爱米莉“碰巧”在的地方,结果跟她一起散步或者喝杯酒,显然是临时决定。可以看出,她喜欢跟我在一起,我同情地倾听她在艺术上的抱负,对她讲的笑话投入地大笑。我们一起讨论音乐、文学和人生,我的看法总能逗她开心。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在她心里,把我当成个新朋友以外的想法完全没有,如果有,她肯定从来没透露过。可我又指望什么呢?我在跟她的女儿同居。同在一个文明社会里生活,这里有些禁忌需要遵守。说到底,我究竟把这个女人想象成了什么人?一个德国电影里无道德的荡妇,竟会引诱自己孩子的情人?事实上,如果她真的向我坦白对我的感情,或者举止上除了表现得遥不可及之外还有别的倾向,我肯定会完全失去对她的尊敬。这发展成了真正的渴望,我不顾所有的逻辑,祈祷会出现某种小小的暗示,即她的婚姻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完美,或者尽管她不情愿,却已经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我。有过一些时候,我浮现过这样的念头,即让我去做一些不过分的进攻举动,可我脑子里出现了走耸人听闻路线报章上的通栏标题,就退缩了,不敢轻举妄动。

痛苦之下,我很想光明正大地把这些混乱的感觉解释给康妮听,想得到她的帮助,以从这种令人痛苦的乱作一团的情况中理出头绪。可我感觉这样做,就是一定程度上捅马蜂窝,自讨苦吃。事实上,我不仅没有这种男子汉的坦诚,而且像只黄鼠狼一样四处打探,想找到能说明爱米莉对我的感情的蛛丝马迹。

“我带你妈妈去看马蒂斯的画展了。”有一天我告诉康妮。

“我知道,”她说,“她过得很开心。”

“她是个幸运的女人。似乎很幸福,婚姻愉快。”

“没错。”短暂沉默。

“那,嗯——她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她说你们看完画展后聊得很好,关于她的摄影。”

“对。”短暂沉默。“还有别的吗?关于我?我是说,我觉得我也许有点咄咄逼人。”

“噢,天哪,什么呀。她很喜欢你。”

“是吗?”

“随着丹尼越来越多跟我爸在一起,她觉得你有点像她的儿子。”

“儿子!?”我说,这一下打击不小。

“我想她会喜欢有个像你这样的儿子,对她所做的感兴趣。一个真正的伴儿,比丹尼更侧重精神生活,对她的艺术需求稍稍更敏感一些。我想你为她扮演了那个角色。”

当天夜里我情绪糟糕。跟康妮一起坐着看电视时,我的身体再次渴望柔情蜜意地跟那个女人贴在一起,然而她眼里的我却根本不比她的儿子更危险。她是这样想的吗?难道不会是康妮随随便便的猜测?爱米莉要是发现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男人认为她漂亮而且性感,渴望跟她有段关系,而这跟孝道完全不搭界,她难道不会感到兴奋?一个到了那把年纪的女人,丈夫未能对她最深层的感情积极回应,难道不可能欢迎一个热情的仰慕者关注她?我死死纠缠住自己的中产阶级出身,难道就没有过分夸大了正和她女儿同居这一事实?毕竟比这更奇怪的事情都发生过呢。在性格中有强烈艺术激情的人们中间,无疑是这样。我得在这些事情上下决心,最后终止这种感情,它已部分构成了一种疯狂的痴迷。这种情形正在对我产生严重的结果,到了我该要么付诸行动,要么置之脑后时。我决定付诸行动。

以往的成功例子让我马上想出要采取的正确步骤。我会把她带到特里德维克餐馆,那是个灯光阴暗、万无一失的波利尼西亚风味的小地方,叫人舒服。里面有很多阴暗的、给人以希望的小角落,能叫人上当的非烈性朗姆酒很快就会把势不可挡的欲望从关它的地牢里放出来。再喝两杯鸡尾酒,接下来谁都玩得转。一只手放到膝盖上,出其不意地随意一吻,手指绞在一起,不可思议的酒就会自行产生魔法。过去我使这招从未失败过。就算不抱怀疑的受害者愠怒地抽身,你还是能够得体地全身而退,把一切都归咎于海岛之酒的影响。

“原谅我,”我可以辩解,“这酒让我醉得实在厉害。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没错,彬彬有礼的聊天阶段结束了,我心想。我爱上了两个女人,这个问题不算特别少见吧。她们刚好一个是妈妈,一个是女儿,这又当如何?只能说更有挑战性!我变得异常激动。然而尽管我那时信心爆棚而飘飘然,我得承认事情的结果跟计划的并不完全一样。确实,在某个寒冷的星期二下午,我们去了特里德维克餐馆。我们也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滔滔不绝地用诗一般的语言谈论人生,一边灌下高脚杯盛的起泡沫的饮料,一杯又一杯。酒里有漂浮的菠萝丁,上面插着木制小伞——但是到此为止。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尽管我的低级欲望已不再有绊脚石,我却觉得那会完全毁了康妮。结果是我自己负疚的良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恢复了理智——让我没把我早有预谋的手放到爱米莉•查森的腿上,从而让我的黑色欲望继续发展。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个疯狂的幻想家,事实上还爱着康妮,一定不能以任何一种方式伤害她,我因而临阵退缩。没错,哈罗德•科恩这个人比他希望人们相信的更为传统,比他愿意承认的更爱自己的女朋友。对爱米莉•查森的这种迷恋只能存档后忘掉。控制我对康妮的妈妈的欲望可能痛苦,但事关理智与体面方面的考虑应该占据上风。

过了个精彩的下午后,高潮的一刻应该是在爱米莉阔而诱人的嘴唇上热情洋溢地亲吻的那一下。我付了账就到此结束了。我们笑着出来,走进轻微的雨夹雪中。我陪她走到她的汽车那里,然后看着她启程回莱姆,我也回家,回到她的女儿身边,对这个夜夜与我共眠的女人,我怀了一种新的也是加深了的感情。人生真是纷乱无序啊,我想。感情如此难测。究竟有谁会结婚四十年?这好像是比分开红海更大的奇迹,可是我的父亲,出于幼稚,坚持认为后者是更大的功绩。我吻康妮,并向她坦白了我爱她之深,她有所回应,我们做了爱。

叠化——就像人们使用的电影术语——到几个月后,康妮无法再跟我做爱。究竟是为什么?我像希腊戏剧中的悲剧角色那样自问。我们的性事从许多星期前开始,就不知不觉减少了。

“怎么了?”我问她,“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天哪,不是。不是你的错。噢,算了吧。”

“是什么?告诉我。”

“我只是没心思。”她说,“我们非得每天晚上都做吗?”她所指的每天晚上,实际上只是一星期几晚上而已,很快就比那还少。

“我不行,”我试着想挑起她的欲望时,她内疚地说,“你知道我这段时间过得不顺。”

“什么过得不顺?”我怀疑地问,“你有了别人吗?”

“当然没有。”

“你爱我吗?”

“是的,但愿我不爱。”

“那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样了呢?不是变得更好了,而是变得更糟糕。”

“我没法跟你那样了,”她有天晚上承认道,“你让我想起我的弟弟。”

“什么?”

“你让我想到了丹尼。别问我为什么。”

“你弟弟?你八成是开玩笑!”

“不是。”

“可他是个二十三岁、金头发的沃斯普,在你爸爸的律师行工作,我让你想起他?”

“这就像跟我弟弟睡觉。”她哭着说。

“好了,好了,别哭。我们会没事的。我得吃几颗阿斯匹林躺下来,觉得不舒服。”我按着跳得疼的太阳穴,一边装做迷惑不解。但是显而易见,就康妮而言,我跟她妈妈的良好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让我成了她的兄弟般的角色。命运是在玩平衡啊。我像坦塔罗斯一样受折磨,跟康妮•查森那苗条和晒成褐色的身体只有几寸之遥,却每每把手放到她身上——至少暂时是这样——总会听到她发出经典的感叹:“喔!”在我们的整套情感剧中不按理性的角色分配上,我突然成了她的胞弟。

接下来的几个月以不同的悲痛阶段为标志。一开始是在床上被拒绝的痛苦,接下来是告诉我们自己那种情况是暂时的。与此同时,我试着理解和保持耐心。我记得上大学时,曾约会过一个性感的女孩却未能成事,正是因为她头部的某些方面,模模糊糊地让我想起了姨妈里夫卡。那个女孩比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位松鼠脸姨妈漂亮多了,可是跟我妈妈的妹妹做爱这一想法不可挽回地破坏了那一时刻。我了解康妮也在受着怎样的罪,然而性挫折感自行积累并加重。过了一段时间,我的自我控制得到了表达,先是说话带刺,后来有想一把火烧了房子的冲动。然而,我仍然努力不急不躁,企图安然度过无理性的风暴,保持跟康妮的关系,那在其他每一方面都不错。我建议她去接受心理分析,她却当成耳旁风,因为以她的康涅狄格式教养而言,再没什么比源自维也纳的犹太科学更为格格不入的了。

“跟别的女人睡觉吧。我还能怎么说呢?”她主动提出。

“我不想跟别的女人睡觉。我爱你。”

“我也爱你,你知道。可我没法跟你睡觉。”确实,我不是那种到处跟人上床的人,尽管有段时间我对康妮的妈妈想入非非,可从来没有背着康妮偷过情。没错,我曾经对随机的女性做过普普通通的白日梦——这位演员,那个空姐,某个大眼睛大学生等,可从来没对我的情人不忠过。倒不是没机会,有几个接触到的女人一直很有进攻性,甚至把我当成了猎物,可我对康妮仍然始终忠诚;在适逢她的不应期的这段难挨日子里,我的忠诚更是翻了倍。当然,我想过再向爱米莉发起进攻,当时我仍跟她见面,有时候和康妮一起,有时候我一个人,但方式都是纯洁的,好朋友般的。不过我觉得让我辛辛苦苦很成功地压下去的想法死灰复燃,只会给所有人带来痛苦。

但这并不是说康妮就守身如玉。不,可悲的事实是,至少有几次,她未能抵抗外来的引诱,偷偷摸摸地跟演员和作家之流睡觉。

“你想让我说什么?”她在半夜两三点时哭着说,之前我让她在自相矛盾的托辞中解释不清自己。“我这样做,只是想证明我不是什么怪人,好让自己放心,证明我还能做爱。”

“你可以跟任何人做爱,除了我。”我说,并且因为觉得不公平而火冒三丈。

“对,你让我想起我弟弟。”

“我不想再听这种鬼话。”

“我跟你说过,去和别的女人睡觉吧。”

“我努力过不去那样做,可是现在好像我不得不了。”

“求你了,去做吧。这是个诅咒。”她呜咽着说。

这真的是个诅咒。因为当两人相爱却被迫分居,只是因为一种几乎是滑稽的心理失常,这不是诅咒又是什么?无可否认,是因为我自己跟她妈妈关系密切,才引火上身。这也许是我应受的惩罚,因为我在已经跟爱米莉•查森的女儿有了床笫之欢后,以为也可以诱惑当妈的并跟她上床。

这是骄傲之过啊,也许是。我,哈罗德•科恩,犯下了骄傲之过。一个从未觉得自己比啮齿类动物高上哪怕一等的人,却因为骄傲而不得翻身?太让人难以接受了,但我们的确分居了,我们痛苦地保持朋友关系,却分道扬镳。确实,我们住的地方只隔十个街区,我们每隔一天都聊一聊,但那段关系是结束了。到那时,而且只有到那时,我才意识到我是对康妮的迷恋有多深。不可避免的是,忧郁时时来袭,再加上焦虑,更加强了我的普鲁斯特式痛苦之雾。我回忆我们共度的所有美好时刻,精彩无比的做爱。我在大大的公寓里,孤独之中,我哭了。我试过走出去跟别人约会,但是再次不可避免地,一切都显得如此平淡无奇。我的卧室里走马灯般来来去去的年轻的流行乐队迷和秘书等,都让我内心空空,甚至还不如整晚独自捧读一本好书呢。世界似乎真的乏味而且无意义,是个很沉闷可怕的地方,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那就是康妮的妈妈离开了她爸爸,正在办离婚。想想看吧,我心想,同时我的心脏比平时跳得更快,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我的父母吵架吵得就像蒙太古和凯普莱特两个家族,却厮守一辈子。康妮的父母小口小口地抿马提尼酒,彬彬有礼地拥抱,可是你瞧,他们要离婚了。

现在我的行动路线就明确了:特里德维克餐馆。我们的前方现在不再有什么难以克服的障碍。尽管多少会有些尴尬,因为我曾是康妮的情人,但这跟过去的巨大困难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我们如今是两个自由身。我对爱米莉•查森一度停止的感情——一直在闷燃——又着起来了。也许命运残酷的播弄毁了我和康妮的关系,但是再没有什么会妨碍我征服她的妈妈。

趁着我的过分自信一发而不可收地达到顶点,我拨通爱米莉的电话约了见面。三天后,我们挤坐在我喜欢的波利尼西亚风味餐馆。三杯酒下肚,她放松了,关于她的婚姻失败,她向我畅开了心扉。她说到要去寻找一种少些约束,有更多创造性可能的新生活时,我吻了她。没错,她吃了一惊,不过没尖叫。她显得意外,不过也没有从餐桌那里一跳而起,怒气冲天。等到第三次吻她时,我知道她会就范。我向她倾诉了我的感情。我把她带回我的公寓,我们做了爱。第二天早上,朗姆酒的效力退去后,她在我眼里依然光彩照人,我们再次做了爱。

“我向你求婚。”我说,眼里闪耀着爱慕的光芒。

“可别这么说。”她说。

“是的,”我说,“我想做得不打折扣。”我们接吻,然后吃早餐,边笑边做计划。那天,我告诉了康妮这个消息,也做好了挨打的准备,然而一直没发生。我原以为会有不知多少种反应,从嘲弄的大笑到火冒三丈,然而事实上康妮表现得极为大方。她自己的社交生活也很活跃,同时跟几个有魅力的男人约会。她妈妈离婚时,康妮曾经对她的将来担心不已。突然,一位年轻的骑士挺身而出,来关心这位可爱的女士,一个仍跟康妮有着不错的朋友关系的骑士。从各方面来说,这是件皆大欢喜之事。康妮可以卸下因为让我过了段痛苦不堪的日子而产生的内疚感,爱米莉将会幸福,我也会。没错,康妮对这一切接受了,态度平常,脾气很好,以她的教养而言,这也属自然。

另一方面,我的父母径直走到他们公寓所在的十层楼窗口,要比着看谁先跳下去。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我母亲哭着说,一边撕扯自己的罩衣,咬牙切齿。

“他疯了。你这个傻瓜,你疯了。”我父亲说。他脸色苍白,一副悲痛之相。

“一个五十五岁的‘什克色’!?”姑姑露丝尖叫道,并拿着开信刀对准自己的眼睛。
“我爱她。”我声明。

“她的年龄比你大不止一倍。”路易叔叔嚷道。

“那又怎么样?”

“那就不行。”我父亲嚷道,并开始引用《律法书》里的话。

“他要跟他女朋友的妈结婚?”蒂莉姑妈尖叫着说,一边滑到地板上不省人事。
“五十五岁,还是个‘什克色’。”我母亲尖叫着说。这时她开始找一粒自杀胶囊,就是为这种时候准备的。

“他们是什么人,文教派的?”路易叔叔问,“他们把你催眠了吗?”

“傻瓜!笨蛋!”我父亲尖叫道。蒂莉姑妈醒了过来,看到我,又想起了自己在哪里,马上又昏了过去。远处角落那里,露丝姑妈跪下来念经。

“上帝会惩罚你,哈罗德。”我父亲嚷道,“上帝会让你的舌头粘着你的口腔顶,你所有的小牛和母牛都会死,汝十分之一庄稼将枯萎且……”

可我还是跟爱米莉结了婚,无人自杀。爱米莉的三个孩子都到场,还有十几个朋友。庆祝活动在康妮的公寓里举行,大家畅饮香槟酒。我的父母没能出席,因为他们优先考虑了以前所许的承诺,要向上帝献祭一头羊。我们跳舞、开玩笑,那一晚上很尽兴。有一刻,我不觉发现自己和康妮单独在卧室里。我们开了两句玩笑,回味了我们那段关系的浓浓淡淡,还有她在性这方面,对我有过的莫大吸引力。

“我受宠若惊啊。”她高兴地说。

“唉,我跟女儿走不进一家门,所以只能拐了当妈的。”接下来我所知道的,是康妮的舌头伸进我嘴里。“你到底在干吗?”我说着挣开她。“喝多了?”

“你不会相信你让我有多兴奋。”她说着把我拉倒在床上。

“中了什么邪你?花痴吗?”我说着站了起来,不过不可否认,她突然表现出的进攻性也把我挑动起来了。

“我得跟你睡觉。现在不行的话,那就是尽快。”她说。

“我?哈罗德•科恩?跟你同居过的?还爱过你的?我当时根本无法接近你,就因为我成了你弟弟的化身?我让你兴奋?你弟弟的象征?”

“情况完全变了。”她说着逼近我。“你跟我妈结婚,就让你成了我爸爸。”她又亲了我,正要再去参加庆祝活动时又说,“放心,爸爸,以后机会多的是。”

我坐在床上,目光越过窗户,盯着无限的宇宙。我想到了我的父母,琢磨我是否该放弃戏剧,回到犹太教会学校。透过半掩着的门,我看到了康妮,也看到了爱米莉,两人都在笑着跟客人聊天。我浑身瘫软、弯腰驼背,只会对自己咕哝我爷爷的一句年代久远的口头禅:“好家伙”。

选自《门萨的娼妓——伍迪·艾伦幽默文集》2004年12月由三联书店出版
 
并以此文向本书的译者,曾翻译 《麦田里的守望者》中文版 等多部畅销书的翻译家孙仲旭先生致敬, 孙先生在去年八月因抑郁症在广州英年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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